他人聪明我且痴

　　东晋顾恺之被人称为三绝。哪三绝？画绝，才绝，还有——痴绝。痴绝？是的，就是傻到极致！
 

　　因为痴，别人老拿他取乐。一天晚上，明月当空，他诗兴大发，遂高声吟咏。他的邻居谢瞻，暗笑他的呆，故意隔墙称赞：好！有了听众，恺之似乎兴奋得忘了疲倦，诗如流水，连绵不绝。夜深了，谢瞻想睡觉，却不想让恺之睡，就找了一个下人，让他隔一会儿叫声好。人换了，调变了，恺之竟不知，一直吟到天亮。
 

　　事情传出后，听者都捂着嘴偷笑：这不是书呆子吗？
 

　　他还有更傻的事儿。
 

　　上司的儿子桓玄，非常郑重地对他说：你看，我得到了一片神叶，是蝉用来藏身的隐身叶，贴在额上，别人就看不见你了。恺之还真信了，把叶子贴在自己额头上。不久，桓玄竟无视他的存在，非常无礼地当面撒尿。恺之却很高兴：桓玄看不见我了，才有如此举动。隐身叶真管用！
 

　　他要出远门，把自己最满意的画作锁到箱子里，封好，请桓玄代为保管。谁知桓玄对他的画觊觎已久，竟打开箱子底部，将画窃为己有。后来，恺之回来了，桓玄说，你的箱子，封条好好的，还给你。桓玄打开箱子一看，画全没了，惊叹道：“原来妙画有灵，变化而去，犹如人之羽化登仙！”
 

　　被人骗了还傻乎乎地乐，不是痴是什么？
 

　　就是这样一个痴人，却是一位卓越的诗人、辞赋家。他遗留下来的残章断句中，保存着写会稽山川之美的名句：“千岩竞秀，万壑争流，草木蒙茏，若云兴霞蔚。”如今读来，依旧余香满口。
 

　　他更是一位卓越的画家、书法家、绘画理论家。善画人物、神仙、佛像、禽兽、山水。画人注重点睛，自云“传神写照，正在阿堵（指眼珠）中”。尝为裴楷画像，颊上添三毛，而益觉有神。在建康瓦棺寺绘《维摩诘像》壁画，光彩耀目，轰动一时。杜甫曾称此画“神妙独难忘”。后人赞他作画，意存笔先，画尽意在，笔迹连绵如春蚕吐丝，春云浮空。他的《洛神赋图》和曹植的原作相映生辉，都是洛阳文化史册上光彩的一页。
 

　　这样博学多才的人，怎么会是“痴绝”呢？
 

　　一千多年后，再来读这些故事，我心中只有敬意。月夜咏诗，他完全沉浸在艺术世界里，相伴到天明的，是诗意，是明月，是自己。如果在乎别人的喝彩，他哪能听不出声音的不同。他的痴，是对文学艺术的痴迷。“性痴则其志凝，故书痴者文必工，艺痴者技必良。”蒲松龄的话，就是最好的注解。古今有成就的，哪一个不是如此？痴心人，天不负。信哉！
 

　　“隐身叶”与“妙画升天”事件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心胸开阔憨厚可爱的朋友。遇人从不往坏处想，或者明白也不说出来。这样的“痴”多么让人敬重！倒是那些自认为聪明的人，在他这面痴镜中，照出了自己的浅薄、无礼与无赖。
 

　　都云作者痴，谁解其中味？痴者，“知”之病也。真正的智慧都被人认为是一种病。大智若愚，大巧若拙，世事古来皆如此。倒是一事无成者，都自认为是聪明人。尤其那些邪恶不法之事，哪一件是笨人能做得来的？
 

　　风物长宜放眼量，他人聪明我且痴。